请稍候...关闭

晉末長劍

孤獨麥客

網遊小說

第壹章 征辟雨後乍晴,霞滿西天。伊水北岸零零散散立著幾個人,似乎在欣賞夕陽。其中 ...

杏書首頁 我的書架 A-AA+ 去發書評 收藏 書簽 手機

             

第六十八章 無疾而終

晉末長劍 by 孤獨麥客

2025-1-8 21:04

  六月初十,成德城外壹下子緊張了起來。
  雷明站在船頭,仔細觀察著梁軍的營寨。
  成德地勢低窪(今已在瓦埠湖底),算是壹個縮小版的下邳。
  後者四面環水,宛如水中孤島,故徐州李重壹度放棄。
  成德是兩面環水,即城西和城南。
  城西是水,且因為地勢低窪,此處河面極為寬闊。
  城南則蓄積出了壹個小湖泊,尤其是多雨的夏秋季節,蘆葦蕩密密麻麻,小船縱橫其間,往來偷襲,十分方便。
  所以,祖約部萬余人分作兩處,壹處位於城中,壹處位於城東。
  晉軍水陸營寨則就在城南和城西。
  攻城時,軍士自陸寨出壹壹若非實在沒有空間,城墻選址時不可能緊貼著水,容易被洪水損壞,壹般有個至少兩裏以上的距離。
  防守時,則依靠營壘以及水師艦船上的弓弩殺傷敵軍。
  如果選好水陸營寨的位置,比如陸寨位於壹塊延伸至水中的突出部上,那麽水師甚至可以航行至陸寨側前方,則陸寨難以被攻克,蓋因敵軍攻寨時不但面臨正前方的打擊,側翼也被弓弩覆蓋,傷亡會急劇放大。
  新來的梁軍自然沒法在城西、城南立營,他們選擇的是城北。
  夜漸漸深了,梁軍營地依然燈火通明。
  丁壯們徹夜不休,仍在挖掘壕溝、修築土墻、樹立柵欄,忙碌得如同在侍弄自己的莊稼地壹般。
  前方的蘆葦蕩中傳來了輕輕的劃水聲。
  如果仔細聽的話,似乎還有緊張的呼吸聲。
  六月的夜晚依舊很熱,空氣悶悶的,有種將雨未雨的感覺,十分難受。
  蟲鳴蛙叫都消失了,周遭剩下的唯有木漿攪動水面的聲音,以及偶爾傳出的兵刃碰撞聲壹壹十分輕微,但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那樣刺耳。
  雷明頭上紮著白布,全身素。
  他身後的士兵以及鄰近的十幾艘船上的盡皆如此。
  黑色之中,或許有些顯眼,但他不在乎了。
  伯父戰死,全軍大潰,為了回去好交待,他們需要壹次說得過去的戰績,不然所有人都擡不起頭來。
  船只輕輕滑動著,輕盈得宛如水面上的壹片落葉。
  駛入蘆葦蕩中時,所有人都伏低了身子,刺啦刺啦的聲音響個不停。
  募地,船只速度慢了下來。
  船工拿木漿撐入河底淤泥之中,直到船停泊在平靜的水潭之中。
  氣泡從河底溢出,發出咕咕的聲音,難聞的氣味彌漫在周遭空氣中,不過沒人關心這些,大家都等著信號。
  等待的過程是焦躁的,甚至讓人心生恐懼。
  天空陰雲密布,雷聲不斷,但壹滴雨都沒落下來,衣服濕噠噠地黏在身上周遭又伸手不見五指··
  所有的壹切都讓人心生煩躁,甚至想要大喊大叫發泄壹番。
  但沒人敢動。
  這種小規模的突襲,在以往打江賊、蠻人的戰鬥中演練過許多次了,他們知道要點在哪裏,甚至明白如何才能更好地偽裝自己,所以他們盡可能沈住氣,等待命令。
  「殺啊·————」寂靜的夜中突然飄來了壹陣鼓噪。
  船隊中有輕微的騷動,很快就被制止住了。
  「殺賊-—---」喊殺聲越來越猛烈,隱隱夾雜著充滿節奏的鼓聲,以及弩矢劃破夜空的呼嘯聲。
  仍然沒有命令傳來。
  雷明的呼吸愈發粗重了,握緊刀把的手滑膩無比,幾乎能出水來。
  不遠處壹棵長在河中沙洲的樹上傳來了不知死活的蟬鳴聲,在愈發猛烈的喊殺聲傳來後,蟬鳴忽然停止了。
  岸上正在勞作的丁壯似乎接到了命令,陸續停下了手中的活計,開始整隊。
  這似乎是壹個信號,猛然之間,鼓聲響徹整個河面。
  「嘩啦啦———」水潭中百爭流,昏黃的火光照耀下,船只剪影瞬間破碎。
  高大的蘆葦此起彼伏倒了下去,無數箭矢從蘆葦蕩中飛了出去,將站在岸上警戒的梁軍盡皆掃倒。
  「殺賊!」船工奮力滑動小舟,快要接近岸邊時,拿槳壹撐,腳底用力,小船打著橫,輕輕撞上了泥岸。
  高亢的喊殺聲瞬間響徹夜空,黑乎乎的散兵隊列如潮水般湧向岸邊那裏是燈火通明的梁軍營地。他們遠道而來,立足未穩,連營盤都沒來得及紮起,正是夜襲挫其銳氣的良機。
  ******
  大野部曲督秦三剛剛和衣躺下,很快就被人喊了起來。
  在部屬的指點下,他很快看到了正殺向岸邊的敵軍。
  淺淺的壕溝之外,數百民壯狼奔家突,被人追得哭爹喊娘火盆照耀之下,匹練般的刀光連連斬下,每落壹下,必有人撲倒在地。
  督促民壯幹活的府兵部曲也被突襲打懵了。
  有人直接調頭逃跑。
  有人大聲阻止民壯沖擊已方營地。
  有人呼喚同伴,試圖結陣禦敵。
  但這壹切都沒用,些許抵抗,夾在整體的潰敗之中,起不到壹絲壹毫的作用。
  「廢物!」秦三怒罵壹聲,讓人給他披甲。
  丁零當唧的穿戴聲中,他的目光仍死死盯著戰場。
  壕溝之後響起了整齊的腳步聲。
  三百府兵從席地而坐到起身列隊,只花了數息,當他們如移動城墻壹般抵達壕溝東側時,西側的亂民已經湧了過來,
 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,刀盾手上前阻擋,弓弦聲在其後連響。
  昏頭昏腦的亂民先被盾擊、刀劈,再被密集的箭矢殺傷,很快就被驅殺壹空。
  剩下的人也不敢再往前了,紛紛往兩側潰走。
  上岸的普兵氣勢如虹,追在其身後連連砍殺,痛快無比。
  「殺賊!」這次是梁軍這邊喊出來的。
  第壹批人射完箭後,將步弓懸於腰側,然後從背上抽出長劍。
  「轟隆隆!」壹道驚雷落下,瞬間照亮了半個夜空。
  三百左飛龍衛甲士齊齊躍入了淺溝之中,墻列而進。
  壕溝西側已經有三三兩兩的普軍躍入了壕溝之中。
  「噗!」重劍迅疾斬在身形未穩的普兵身上,慘叫聲淒厲已極,為這個混亂的夜晚增添了更多殘酷的元素。
  「當!」砍刀劈在鐵甲之上,幾乎濺起了火星。
  被劈中的府兵身形壹個翹超,很快反手壹斬,沈重的長劍呼嘯著劈在了敵人的肩脾骨上。
  劍刃入肉聲和骨骼碎裂聲幾乎同時響起,此人飛起壹腳,將當面之敵端飛了出去。
  濃重的夜色之中,似乎仍能看出敵兵脖頸處如噴泉般湧出的鮮血。
  「轟隆隆!」第二道驚雷落下,壕溝中幾乎站滿了府兵甲士,
  他們面色冷漠,劍刃、甲葉之上粘著明顯的血跡,腳下則是仍在抽搐著的溫熱屍體。
  更多的晉兵向前湧來。
  他們不知道前方發生了什麽,黑夜給了他們掩護,他們是夜襲者,他們占有心理優勢,敵人壹定驚慌失措,望風而逃。
  更猛烈的碰撞在壕溝邊展開了。
  府兵隊主、劉靈之子劉昂揮劍橫斬,勢若千鈞的劍鋒斬進了敵人的腿腳,他幾乎感受到了敵人腔骨的碎裂。
  敵人慘叫著跌入了壕溝之中。
  劉昂側身壹讓,不料前方又墜落壹具屍體,將他砸倒在地。
  混亂之中,已經有人踩了過來,他氣得破口大罵,但沒人理他。
  慘呼墜地之聲不絕於耳,屍體壹具具落下,幾乎要把壕溝西半部分填平了。
  劉昂奮力站起身來,踩著屍體就往前沖。
  「轟隆隆!」第三道驚雷落下。
  鐵甲武士已經站上了壕溝西沿。
  有人高高舉起重劍,完全不顧中門大開,完全是以命搏命的狠辣路數,劍刃之上滿是缺口與血跡。
  有人無情地刺死摔倒在地的敵兵,甲葉上滿是鮮血,似乎還掛著壹段腸子。
  壕溝內人影憧憧,劍刃、甲葉在雷光下閃耀無比。
  鐵甲武士幾乎下意識整理了下隊形,排成壹排。
  雷光消失,豆大的雨滴落了下來,澆滅了殘存的火把,澆滅了壹切光亮。
  裏啪啦的雨聲之中,唯有整齊的腳步聲以及接二連三響起的慘叫聲。
  雷明跌跌撞撞地被趕回了後方。
  熱血在消退,身體在變冷,恐懼湧上心頭。
  耳邊全是雜亂的腳步聲、驚慌的喊叫聲以及兵刃入體的慘叫聲。
  他的身體被人撞來撞去,幾乎要摔倒在地。
  催命般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,越來越近了。
  他抽出兵刃,將擋在前面的人壹刀砍倒,然後發足狂奔,奮力沖向河岸邊。
  蘆葦蕩中亮起了幽幽的燈火,在風雨之中明滅不定,似乎很快就要熄滅。
  他神經質般地笑了起來。
  壹只手抓起身上的素,擦去了臉上的雨水,瞪大雙眼,朝蘆葦蕩跑去。
  雨越來越大,狠狠擊打在河面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  但無論多麽密集的雨聲,似乎都無法遮蓋那響徹整個天地的暴喝:「殺!」
  「嘩啦!」壹只腳已經踩在了泥水中,雷明心下壹喜,終於逃出生天了。
  「嘩啦!」木漿攪動河水的聲音響起,船只緩緩離開河岸,向遠處飄去。
  斜風襲來,雨勢更急。
  船上的燈火滅了,雨幕之中,什麽都看不見,唯余深沈的黑暗,壹如他的心境。
  更多的人湧到了岸邊,沖進了蘆葦蕩中,對著船只遠去的方向哭喊連連。
  沒有用了,沒人會回頭,沒人會來救他們回去。
  雷明氣得拿刀了壹下水面。
  「殺!」岸邊響起了高亢的吼聲。
  「噗噗」入肉聲不斷,壹具具屍體栽入河中,再無聲息。
  雷明扔掉了壹切能扔的東西,壹個猛子紮入水中,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雨幕之下。
  幾乎是在壹瞬間,密集的箭矢射了出去。
  蘆葦之中,響起了接二連三的慘叫聲,以及更多的入水撲騰聲。
  還好,雨越來越大了。
  箭矢不再射出,殺聲也不再響起,整個天地籠罩在自然之威下。
  戰鬥結束了。
  ******
  雨下了壹整夜,到十壹日白天都沒有停止。
  山遐踩著咯吱作響的木板,行走在水寨之中。
  「監揚州江北諸軍事山」的大旗已經濕透了,垂頭喪氣地裹在旗桿之上,壹如他此時的心境。
  昨日壹場夜襲,總共派出去了三千水陸兵士,城西、城南各壹千五百人。
  後半夜陸陸續續回來了,結果不是很好。
  清晨壹點計,城西只回來了不到五百兵,大部分是水軍,另有百余人遊水至對岸,天明後才被人接回。
  城南打得也不好,但撤退還算有序,總計有千人回返。
  聽完戰鬥過程後,他沈默許久。
  梁人初來乍到,不熟悉地形,不知道他們的打法,驟然遭襲之下,壹開始有點混亂,但很快就組織起了反擊,將上岸偷襲的晉兵悉數趕下河去。
  這個反應、這份戰鬥力,讓他頗有些驚懼。
  沒辦法了,只能固守。
  巡營結束之後,山遐遇到了陸玩,兩人對視壹眼,盡皆苦笑。
  「坐壹會。」山遐讓親兵端來兩張坐榻,置於營寨壹角。
  連珠般的雨幕之中,如林的桅桿隱約可見。
  水潭之中,停泊著數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,壹艘連壹艘,擠擠挨挨。
  偶爾有幾艘艦只開出,沿河巡視、探查。
  大部分都了無生氣地停在那裏,似乎在等待撤軍的命令。
  「大都督倒也不用焦急。」陸玩說道:「這麽壹場豪雨,卻不知要下幾天。
  方才我至陸寨看了壹下,壕溝已經蓄滿了水。待到晚上,壕溝兩側都要被淹。這個情形,仗是打不成了。即便雨停了,梁人壹時半會也攻不過來。」
  山遐默默點了點頭。
  陸寨與城墻間大概有裏許的窪地,早晚被淹沒。即便水退了,也是壹片泥濘,梁軍攻過來只會成為活靶子。
  就算後面出太陽了,將爛泥地曬個幹透,那也不過是深溝高壘,守營而已。
  梁軍就算野戰壹個打十個,在水師側翼夾擊下,他們要攻破這個水陸連營,
  不付出慘重傷亡是不可能的。
  當然,從這個謀算就可以看出,山遐已經正式承認:大晉朝的陸師野戰打不過梁軍,而今只能靠營壘、城池固守,靠水軍偷襲,勉力支撐。
  這個仗,就這樣了。
  「大都督也別覺得這場仗壹無所得。」陸玩又道:「帶過來的這三萬余水陸將士,也算是磨練壹番了。下次再有幾萬人出征,亂象就會少了。建鄴文恬武嬉,好多年沒正兒八經打過這種仗了。邵賊幫妳練兵,想那麽多作甚?爛仗打得再多,也練不出來。這種仗多打打,即便敗了,只要不傷筋動骨,把大部分將土帶回去,再補入新兵,好好操練壹番,下次壹定能打得更好。」
  「最怕的就是那種壹戰盡墨,不但沒能練成兵,反倒把本錢折光了。只能再招募新兵,從頭訓練,還沒練成呢,又上戰場,再被人打得慘敗,死傷泰半。為今之計,該是把江東子弟都帶回去,把多余的資糧都留給合肥。
  「廬江、淮南、安豐、廣陵等郡的土兵其實不差的。說句難聽的,可能比大都督帶來的禁軍還能打。歷任江北都督都會征發這些土兵北上,與豫州邵兵廝殺多場,野戰或許不行,守城卻可勝任。邵賊銀槍、黑稍精兵名聞天下,但拿來攻城又能消耗到幾時?有萬把土客之兵,準備半年糧草,合肥城高池深,固守不難也。最怕的其實是浪戰啊。」
  「!」山遐突然起身,看著潭中漂浮不定的浮萍,苦笑道:「若士瑤戰前這麽說,我定然聽不進去。或許,眼下只能固守,以待轉機。」
  轉機是什麽?他也說不清楚,只模模糊糊有個概念:通過防守積累戰爭經驗,編練新軍,厘清軍制,壹點壹點拉近與邵兵之間的差距。只要陸師不再壹戰即潰,有壹定的野戰能力了,那麽配合水師,是有可能守住這半壁江山的。
  按照邵賊兵書上說的,從新兵到老兵是提升最快的階段,戰力飛漲,但從老兵到強兵就慢很多了。他不奢望練成多強的兵,但現在手底下這些烏合之眾,確實有極大的提升可能,甚至改壹下軍制,正經操練年余,都能進步許多。
  沒有人天生會打仗,也沒有人天生就厲害,慢慢練,慢慢打,頂過邵賊聲勢最猛的階段,說不定就有轉機了。
  「回去之後,朝堂上怕是有好壹場爭端。」山遐又道。
  這次陸玩沒多說什麽。
  諸葛恢和山遐的爭端,他不想摻和。他只希望兩人不要鬥得妳死我活,進而毀壞大局。
  「士瑤,明日妳帶壹部水軍南下至陽淵。」山遐說道:「把新來的八千將士帶回合肥。」
  「遵命。」陸玩應道。
  從十二日開始,雨斷斷續續,幾乎就是陰壹天雨壹天的樣子。
  地勢低窪的成德縣附近河湖水位全線暴漲,
  晉軍甚至撤掉了壹部分陸寨,梁軍也轉移了壹次營地,搬到更高處,但卻遠離了壹線戰場。
  十五日,山遐收到了壹個好消息:梁人騎兵壹部在合肥城東北被發現,其部疫病叢生,饑困難當,馬匹倒斃於途者甚多,且因連日陰雨,難以馳突,正在村落中劫掠糧草。
  守軍水陸並進,大破之,斬梁將虛除伊余,余眾潰散。
  但山遐已不想打了,因為他的軍中也出現了疫病。
  他相信,對面的梁軍營中好不到哪去,因為北人比他們更難以適應淮南的天氣。
  二十日,雨終於停了。
  這個時候,北邊傳來消息:水軍已拔除肥口外梁人設立的木樁,毀浮橋壹座,正準備壹鼓作氣,繼續拔除第二道障礙,徹底毀掉二石山之間的兩座浮橋,讓梁軍斷糧,並尋機殲滅其水師。
  這個消息讓山遐有些動搖,因為似乎出現了全殲梁軍府兵、銀槍軍的機會。
  疫病、斷糧、陰雨·.
  如果再把徐州的祖約部將士家眷押來,演壹出「四面楚歌」的大戲,似乎把握更大。
  但幾乎是在同壹時間,邵賊平定涼州的消息傳來。
  從事中郎許副病倒,數日即歿,軍中疫病也愈演愈烈,再等下去,大軍恐怕有覆沒之憂。
  在這樣壹種艱難的情況下,山遐終於不再堅持,下達了撤軍的命令。
 
上壹頁

熱門書評

返回頂部
分享推廣,薪火相傳 杏吧VIP,尊榮體驗